我與兔兒神的點點滴滴(一)
<<注意!本系列文純屬完全的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新北市中和的午後,陽光總是被幹道旁林立的高樓切得支離破碎。
兔兒廟所在的這棟大廈,一座座半落下的窗簾試圖把整座城市的喧囂勉強兜住。漏進大樓深處的,只有幾縷帶著塵埃的光線,懨懨地穿過玻璃,打在廟內那沈穩的木地板上。
我叫何泓維,這間廟的工讀生。
此刻我正拿著抹布,機械式地擦拭著供桌邊緣,眼神卻不由自主地飄向大殿中央。那裡跪著一個男人。西裝筆挺,但背影看起來像是一件被擰乾了水分的舊襯衫,充滿了皺褶與疲憊。
「啪嗒。」
紅色的新月形木塊落地。一正一反,聖筊?不,等等,木塊在地上滾了兩圈,最後那原本蓋著的一面無情地翻了過來。
兩平,笑筊。神明不想回答,或者說,神明在笑你痴傻。
這已經是他這週第五次來了。
「嘖。」
一聲不耐煩的咂舌聲從神龕後方傳來,緊接著是一縷淡青色的煙霧,在香爐原本繚繞的白煙中顯得格外突兀。
「這傢伙煩不煩啊?何泓維,你去跟他說,本大爺這裡不是資源回收廠,這種沒救的爛桃花別一直往我這裡倒。」
我看了一眼神位上用著隸書莊嚴雕磨的兔兒神字樣,又看了一眼飄在神像旁、只有我這雙「陰陽眼」才看得到的——胡天保大爺。
他今天穿著一身白色絲織的古裝長袍,領口繡著精緻的銀色雲紋,手裡拿著一根雕工繁複的長煙斗,正翹著二郎腿懸浮在半空中。他那張俊美得近乎妖異的臉龐上寫滿了嫌棄,眼神像是在看一坨黏在鞋底的口香糖。
「大爺,人家也是誠心來求的。」我壓低聲音,假裝在擦拭燭台,嘴唇微動。
「誠心有個屁用?」胡天保吸了一口煙,吐出的煙圈化作一隻兔子的形狀,隨即散去。「你看他那身西裝,剪裁是不錯,但領帶選了個什麼沈悶的深灰色,這品味,路邊跳廣場舞的大媽看了都要搖頭。難怪那個男人看不上他。」
我嘆了口氣。大爺的毒舌是出了名的,但我知道,他之所以生氣,通常是因為「恨鐵不成鋼」。
跪在拜墊上的男人叫賴彥霖。我知道他的名字,因為他在金紙上填寫資料時,手抖得厲害,字跡力透紙背,像是要把名字刻進紙裡。
「泓維!香爐裡的香灰掉出來了,還在那邊發呆!」
一聲嚴厲的喝斥打斷了我和大爺的「跨界交流」。
從辦公室快步走出來的,是這間兔兒廟的二把手——張三明道長。他總是一絲不苟的綁著髮髻,穿著整潔的深藍色道袍,手裡拿著的不是法器,而是正在核對的帳本。
在這個廟裡,胡天保大爺管神界的事,張道長則掌管凡間的一切——水電費、光明燈的業績,還有我這個工讀生的考勤。他是個標準的現實主義者,雖然看不見大爺,但他對神明的敬意全展現在對環境整潔的變態要求上。
「知道了,道長。」我趕緊收回視線,乖乖去整理香爐,心裡暗自慶幸他沒看到我剛才對著空氣碎碎念。
「三明啊,火氣別這麼大嘛。」
一個慢悠悠的聲音從張道長身後傳來。一個矮胖的身影晃了出來。
那人穿著隨性的唐裝,腳踩舊布鞋,圓圓的臉上掛著慈祥的笑容,肚子微微挺起,活像尊會走路的彌勒佛。這才是兔兒廟真正的當家——住持盧師父。
盧師父身為住持,卻反而不管俗事,整天樂呵呵地泡茶、養花,把廟裡的大小事務全丟給了張道長。
「師父,這不是火氣大,這是紀律。」張道長蓋上了手上的帳本,無奈地看著自己的師父,「還有,待會信徒要問事,您的道袍準備好了沒?」
「好了好了,心誠則靈嘛。」盧師父笑瞇瞇地擺擺手,手裡還抓著一把瓜子,「我看泓維把地掃得很乾淨啊。來,泓維,吃瓜子。」
「謝師父!」我剛想伸手,就被張道長狠瞪了回來。
張道長經過賴彥霖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眉頭微皺,但最終在盧師父「隨緣、隨緣」的眼神示意下,什麼也沒說,只是搖了搖頭,轉身去整理旁邊的平安符。
「這兩人雖然吵鬧,但勉強還算湊合。」胡天保飄了下來,落在賴彥霖身邊,毫無重力地繞著他轉了一圈,長長的衣袖拂過賴彥霖的臉頰,當然,賴彥霖毫無知覺。「你看這小子背後。」
我順著大爺的視線看去。
在賴彥霖那緊繃的肩膀上,隱約趴著一團黑色的霧氣。那不是惡靈,那是「執念」。是他多年來壓抑在心底、無法訴說也無法宣洩的情感,日積月累,已經快要實體化,變成了一條無形的鎖鏈,正死死勒住他自己的咽喉。
這就是為什麼他看起來總是臉色蒼白,彷彿隨時會窒息。
賴彥霖再次撿起筊杯,他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嘴裡唸唸有詞。那聲音很輕,但我聽得一清二楚。
「大爺,求求您……讓他回頭看我一眼。哪怕一眼就好。」
我看著他,心裡湧起一股酸澀。這幾天我旁敲側擊過,賴彥霖喜歡的人是他的上司,一位剛結婚不久的課長。
「別試了。」胡天保飄回神桌上,隨手拿起供盤裡的一塊綠豆糕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卻冷酷地說道:「他求的是個直男,還是個剛當爹的直男。那男人的姻緣線紅得發紫,一頭牽著老婆,一頭牽著未出世的孩子,這小子想幹嘛?拿我的符去當剪刀,還是想貼人家腦門上搞降頭?」
「啪嗒。」
又是笑筊。
賴彥霖的身體晃了晃,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絲力氣。他頹然地垂下頭,雙手撐在膝蓋上,眼淚大顆大顆地滴落在木地板上,洇開一圈圈深色的水漬。
我看不太下去了。身為一個看盡男男怨侶的「職人」,我知道這時候不能讓他繼續鑽牛角尖。
我放下抹布,走過去遞給他一張面紙。「賴先生,先休息一下吧。大爺可能……去喝茶了。」
賴彥霖抬起頭,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看著我,裡面充滿了絕望的破碎感。「你是這裡的……?」
「我是工讀生,叫我泓維就好。」我蹲下來,試圖讓視線與他平視,「有時候一直擲不到筊,不是神明不幫你,是祂覺得現在給你的答案,你可能承受不起。」
賴彥霖苦笑了一聲,接過面紙,卻沒有擦淚,只是緊緊攥在手裡。「承受不起?還有什麼比現在更糟的嗎?」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沙啞地開口,像是要把積壓在心裡很久的毒素吐出來:「我是他的伴郎。」
我愣了一下。
「上個月,他結婚。我是伴郎。」賴彥霖的目光穿過廟內的窗戶,看向了虛無的遠方,「我幫他擋酒,幫他招呼賓客,看著他在台上親吻新娘,說出一生一世的誓言。我就站在他旁邊,笑得比誰都開心,手掌拍得都快爛了。」
胡天保原本正要把剩下的半塊綠豆糕塞進嘴裡,聽到這話,動作突然停住了。
「那天晚上,他喝醉了,抱著我說:『彥霖,你是我這輩子最好的兄弟。』」賴彥霖的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兄弟……最好的兄弟。」
空氣彷彿凝固了。
我看見賴彥霖背後的那團黑霧翻騰得更加劇烈,像是要把他整個人吞噬。那是絕望,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痛苦,是眼睜睜看著愛人走向別人,自己卻還得笑著祝福的凌遲。
「我想求個姻緣符。」賴彥霖抬起頭,眼神變得狂熱而偏執,「我不求他離婚,我只求……只求他心裡能有我一個小小的位置。哪怕是那種……那種見不得光的關係也可以。大爺不是專門守護我們這種人的嗎?為什麼不肯幫我?」
「哼。」
一聲冷哼,不再是之前的輕挑,而是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
我轉頭看向胡天保。
這位平日裡毒舌傲嬌的兔兒神大爺,此刻卻收斂了所有的戲謔。他放下了手中的煙斗,那雙總是帶著三分譏笑的桃花眼,此刻卻沉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
他看著賴彥霖,就像是在看著一面鏡子。
我想起了關於胡天保的傳說。
傳說他生前愛上了一位巡按御史。也是這樣,只能遠遠地看著,躲在廁所裡偷窺,卑微到了塵埃裡。最後因為偷窺被抓,被活活打死在枯木下。
那種愛,是不被允許的,是骯髒的,是必死無疑的。
賴彥霖的痛,胡天保比誰都懂。
「大爺?」我試探性地在心裡喊了一聲。
胡天保沒有理我,他緩緩飄到了賴彥霖面前,伸出那隻修長白皙的手,虛空撫過賴彥霖的頭頂。那是一個極其溫柔,卻又極其悲傷的動作。
「痴兒。」
大爺輕輕嘆了一息。那一刻,我覺得兔兒廟裡的空氣似乎變得濕潤了起來,像是吸飽了幾百年的淚水。
「泓維,」大爺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不再尖銳,反而帶著一種歷盡滄桑的低沉,「讓他再擲一次。」
「可是……」我猶豫了,「那個人是直男啊,這不可能會有結果的。」
「我知道。」胡天保轉過身,背對著我,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看到他那純白色的背影顯得格外孤寂,「但如果不讓他撞得頭破血流,他永遠不知道回頭。有些人,非得要把心掏出來給人踩碎了,才肯承認那不是愛,是劫。」
他揮了揮衣袖,一陣微不可察的風掠過供桌。
「給他。」
我嚥了口口水,對賴彥霖說:「賴先生,大爺好像回來了。你……再誠心試最後一次吧。」
賴彥霖眼中燃起最後一絲希望的光芒。他顫抖著雙手,再次拾起那一對紅色的彎月。
「信徒賴彥霖,誠心祈求兔兒神大爺成全……」
木塊脫手而出,在空中劃出一道紅色的弧線。
「啪嗒。」
一正,一反。聖筊。
賴彥霖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地上。
「再擲。」我說。
「啪嗒。」聖筊。
「再來。」
「啪嗒。」
連續三個聖筊。
賴彥霖整個人癱軟在地,隨即爆發出一陣壓抑的哭聲。那是喜極而泣,也是宣洩。他顫抖著爬起來,對著神位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謝謝大爺!謝謝大爺!」
我看著他那欣喜若狂的背影,心裡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我轉頭看向胡天保,大爺已經重新坐回了神案上,又點起了煙斗,恢復了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只是那煙霧繚繞間,我總覺得他的眼神有些落寞。
「大爺,你這不是騙他嗎?」我看著賴彥霖興沖沖地到櫃檯去拿姻緣符,忍不住低聲抱怨,「那男的根本不可能彎,你給他希望,到時候失望更大怎麼辦?」
「我什麼時候騙他了?」胡天保吐出一口煙,冷笑了一聲,「他求的是『姻緣』,我又沒說這姻緣一定是那個姓陳的課長。」
「啊?」我愣住了。
「這世上的緣分,有的像是死結,越拉越緊,最後兩個人都勒死;有的像是活結,輕輕一拉就開了。」胡天保看著賴彥霖離去的背影,眼神變得深邃,「他身上綁著死結,不讓他走這一遭,他解不開。至於那張符……」
大爺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那是給『對的人』看的引路燈。」
*
日子一天天過去。兔兒廟依舊香火鼎盛,每天都有無數懷抱著愛恨嗔癡的男男女女進進出出。
賴彥霖的事情我也漸漸淡忘了。直到兩個月後的一個週末。
那天下午,正門走進來兩個男人。
我正在掃地,抬頭一看,愣住了。
走在前面的,正是賴彥霖。但他變了。那身總是灰撲撲、充滿壓抑氣息的西裝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清爽的淺藍色休閒襯衫,頭髮也剪短了,整個人看起來精神煥發,最重要的是,他背後那團黑色的「執念靈」消失得無影無蹤。
而在他身邊,跟著另一個男人。個子很高,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笑起來眼睛彎彎的,給人一種很溫暖、很踏實的感覺。
「泓維!」賴彥霖看到了我,熱情地揮了揮手。
「賴先生?」我有些驚訝,「你這是……?」
賴彥霖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看了身邊的男人一眼,那個男人也很自然地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我是來還願的。」賴彥霖笑著說。
他走到供桌前,擺上了精緻的甜點——那是享譽全國的老字號糕點。
「成了?」我小聲問道,心裡充滿了震驚。難道大爺真的顯靈,把那個直男課長給掰彎了?這簡直是醫學奇蹟……不,神學奇蹟啊!
賴彥霖搖了搖頭,笑容裡帶著幾分釋然,「沒有。那個符……確實很靈,但不是靈在他身上。」
原來,那天拿了符之後,賴彥霖鼓起勇氣約了課長出來,想要做最後的告白。結果在去餐廳的路上,因為太過緊張,不小心撞倒了一位路人的咖啡。
那個路人,就是現在站在他身邊的羅翌程。
羅翌程不僅沒生氣,還幫著賴彥霖清理衣服。後來,賴彥霖還是去見了課長,但在看到羅翌程那溫柔的笑容時,他突然發現,自己面對課長時的那種窒息感,似乎並不是愛,而是一種長久以來的自我感動和執著。
他在餐廳裡,看著課長談論著妻子的孕事,第一次,他心裡沒有了嫉妒,只有平靜的祝福。
那天晚上,他沒有回家哭泣,而是接到了羅翌程的電話,問他衣服洗乾淨了沒。
「原來,真正的喜歡,是可以很輕鬆、很舒服的。」賴彥霖握著羅翌程的手,眼裡閃爍著光芒,「不用當伴郎,不用擋酒,也不用在背後看著他的背影。只要轉個身,就會發現有人一直在看著你。」
我看著他們兩人並肩在神前上香的背影,裊裊香煙中,他們的紅線緊緊纏繞在一起,清晰而明亮。
「怎麼樣?本大爺的手段如何?」
胡天保不知何時又飄了出來,手裡抓著賴彥霖剛供奉的桂花糕,吃得津津有味。
「大爺英明。」我由衷地豎起大拇指。
「哼,那當然。」胡天保舔了舔手指上的糖霜,目光落在賴彥霖身上,語氣難得地溫柔了下來,「神明雖然能牽紅線,但有些願望,是神明也繫不上的。因為那種願望本身就是個錯誤的結。」
他頓了頓,目光彷彿穿透了時空,看向了遙遠的過去,看向了那個他也曾經愛而不得的御史身影。
「真正的愛,不是把對方綁在身邊,而是……」大爺的聲音輕得像一陣風,「而是守護對方的幸福,哪怕那幸福裡,沒有你。」
這時,盧師父不知何時捧著一杯熱茶晃悠到了大殿角落。
他並沒有打擾這份寧靜,只是像往常一樣,習慣性地去查看他那些寶貝盆栽。突然,他那雙本來笑得瞇成一條縫的眼睛微微睜開,發出了一聲輕嘆。
「哎呀,長出新芽了。」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只見大殿角落那盆枯了很久的盆栽上,竟然顫巍巍地長出了一株綠色的嫩芽。那生氣勃勃的新綠,在枯木上顯得格外醒目。
胡天保看著那株嫩芽,神色微變,隨即又恢復了那副傲嬌的模樣,轉身隱入神位之中。
但我分明看見,在他轉身的那一刻,嘴角勾起了一抹極淡、極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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