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兔兒神的點點滴滴(二)
兔兒廟的空氣裡,總是混雜著一股奇妙的味道。那是陳年檜木的香氣、鼎盛的線香煙火,還有——如果你的鼻子夠靈,或者像我一樣「八字夠輕」——你也許能聞到一股淡淡的、像是昂貴胭脂水粉混合著男士古龍水的味道。
那是我們家神明,兔兒神胡天保大爺專屬的氣息。
「學長,這個要放哪裡?」
一個清脆的聲音打斷了我的神遊。林伊盈抱著一疊高得快要淹沒她頭頂的文書檔案,從辦公室裡搖搖晃晃地走出來。她是兔兒廟新來的工讀生,歷史系剛畢業,綁著俐落的高馬尾,眼睛大大的,透著一股大學生特有的清澈(或者說好騙)。
「放張道長桌上就好,小心點,那是上個月的光明燈名冊,弄亂了道長會念緊箍咒的。」我趕緊幫她扶了一把。
說曹操,曹操到。張三明道長正盤腿坐在櫃檯後,手裡拿著計算機,眉頭鎖得死緊,指尖飛快地敲擊著按鍵,嘴裡唸唸有詞:「水電費漲了、線香漲了、連拜拜用的水果都漲了……這個月的房租缺口還差三萬,大殿的凳子又被坐壞了一個,難道真的要去賣腎?」
「道長,賣腎是違法的。」我好心提醒。
「貧道賣的是精神!」張道長抬起頭,那張嚴肅的臉上寫滿了人間疾苦,「泓維啊,這個月的業績要是再不起來,我們大家就準備去喝西北風,不,中和的風太髒,可能只能喝廢氣。」
「噗哧。」林伊盈忍不住笑出聲,隨即趕緊摀住嘴。
就在這時,門口的風鈴響了。
午後的陽光被一個高大的身影遮住了一大半。我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這是身為「職人」的直覺——大魚,不,大信徒來了。
走進來的是個男人。目測身高一百八十五,皮膚是健康的古銅色,穿著一件緊身的黑色 Under Armour 運動T恤,手臂上的肌肉線條像是精心雕刻的大理石,每一束肌肉都在尖叫著「雄性荷爾蒙」。他留著俐落的寸頭,眉宇間英氣逼人,簡直就是這幾年同志圈天菜排行榜的具象化。
林伊盈的眼睛瞬間亮了,偷偷用手肘撞了撞我,壓低聲音說:「學長,這是不是就是傳說中的『極品純 1』?這種生物的稀有程度,大概跟保育類石虎差不多了吧?」
我看著那個男人,心裡卻沒有多少欣賞的意思。因為在他的肩膀上,我看見了一樣東西。
那不是普通的靈體,而是一層厚重的、像是水泥乾涸後的灰色硬殼。那層殼緊緊地包裹著他的上半身,像是一套沈重的盔甲,壓得他雖然站得筆挺,靈魂卻在微微發抖。
「請問……」男人的聲音低沈渾厚,帶著一種刻意壓低的磁性,「我想求個符。」
我看了一眼在神桌上飄浮著、正對著鏡子整理鬢角的胡天保大爺。大爺懶洋洋地瞥了男人一眼,手中的煙斗轉了個圈。
「又是個裝模作樣的。」大爺吐出一口青煙,「這身肌肉練得是不錯,可惜了,裡面裝的是棉花。」
男人走到櫃檯旁寫金紙時,那隻拿筆的手指關節泛白,顯然用了太大的力氣。
姓名:王家宏。
祈求事項:感情穩固。
「王先生,有什麼具體的困擾嗎?」我擺出專業的微笑,遞給他一杯熱茶。
王家宏接過茶,猶豫了很久。他環顧四周,確信此時廟裡沒有其他香客,才像是洩了氣的皮球一般,那股挺拔的氣勢稍微垮塌了一些。
「我……我很怕失去我現在的男朋友。」
「吵架了?」
「不,我們很好。太好了。」王家宏痛苦地抓了抓自己的寸頭,「但他也是個 1。」
我和林伊盈對視一眼。在這個圈子裡,「撞號」(兩個同屬性的人在一起)雖然不是絕症,但也堪比慢性病。
「我們是在健身房認識的。」王家宏低著頭,看著茶杯裡的倒影,「他叫 Kevin,也是那種……很陽剛、很主導的類型。我們第一次見面就在搶深蹲架。後來在一起,大家都說我們是『強強聯手』,是神仙眷侶。」
「所以……你們為了誰上誰下打架?」林伊盈好奇地插嘴,被我瞪了一眼。
「不是。」王家宏的臉色漲紅,聲音變得像蚊子一樣小,「在他面前,我一直扮演著『更強』的那個角色。我搶著買單、搶著開車、搶著換燈泡,甚至在床事上……我也總是表現得很有侵略性。因為我很怕,如果我不夠 MAN,不夠強勢,他就會覺得我不是他要的那種男人。」
「不過,」林依盈一隻食指嘟著嘴巴,看起來有點困惑的樣子,「你說他是很陽剛的類型,又是 1,那乾脆讓他來主導不是剛剛好嗎?咦,等等,難道你們其實是兩個偽攻的組合嗎?噢——」她說著一邊自顧自地捧著臉頰害羞起來。
「不是的,這有點複雜,」我無奈看著眼前一副新手腐女癡樣的林依盈,「同志圈很多交往都是『拒 C』的,很多人甚至只要是 0 號都排擠,才會有那句名言『不分偏一不當一』⋯⋯」
胡天保大爺飄到了王家宏的頭頂,倒掛著身體,長長的髮絲垂在王家宏的眼前(當然他看不見),大爺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王家宏肩膀上那層灰色的硬殼。
「嘖嘖嘖,這哪是談戀愛,這是在演八點檔。」大爺幽幽道,「明明心裡住著個小公主,非要穿著將軍的鎧甲。這殼子重得,連本大爺都替他覺得累。」
我清了清喉嚨,試著轉譯神意:「王先生,你會不會覺得……維持這樣的形象很累?」
王家宏猛地抬起頭,眼眶竟然紅了。那副猛男的外表下,露出了一種與身形極不相符的脆弱。
「累。快累死了。」他摀住臉,聲音有些哽咽,「其實……其實我根本不想當什麼『純 1』。我討厭做決策,討厭裝酷。有時候下班回家,我只想有個人能讓我抱一下,摸摸我的頭,說我今天辛苦了。可是 Kevin 那麼完美,如果我崩人設了,如果讓他知道我其實……其實更想當被照顧的那個,他一定會覺得我很噁心,覺得我是個騙子。」
「我是個騙子。」他重複了一遍,肩膀微微地顫抖著。
我看見他身上那層灰色的硬殼出現了裂痕,裡面的靈魂正在哭泣。那是一個縮成一團、渴望溫暖的小男孩。
「荒唐。」
胡天保大爺翻身坐正,飄回神案上,臉色冷峻。「這世間的痴男怨女,總以為愛是靠『扮演』換來的。他以為他在騙別人,其實他騙的是自己。」
大爺冷冷地看著王家宏,手指輕輕一彈,一道金光沒入王家宏的眉心。
「告訴他,神明面前不分攻受,只分真心與假意。若連在愛人面前都要戴著面具,那這段感情,不要也罷。」
我正想著該怎麼把這段話委婉地轉述出來,門口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一個同樣高大、穿著白襯衫、戴著金框眼鏡的斯文帥哥衝了進來。
「家宏!」
王家宏嚇得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手裡的茶潑了一地。他慌亂地抹了把臉,瞬間切換回那個「酷帥猛男」的模式,背脊挺得筆直,聲音也壓低了八度:「Kevin?你怎麼來了?」
Kevin 喘著氣,顯然是一路跑過來的。他看著地上的水漬,又看了看王家宏微紅的眼眶,眉頭皺了起來。
「我看了你的定位。你最近怪怪的,我不放心。」Kevin 走上前,氣勢逼人。
氣氛瞬間變得劍拔弩張。兩個同樣高大強壯的男人面對面站著,空氣中彷彿有隱形的火花在噼啪作響。這就是傳說中的「王見王」嗎?
「我沒事。」王家宏強撐著笑,「就……來求個平安符。」
「求平安符需要哭?」Kevin 逼近了一步,眼神銳利。
王家宏後退了一步,背撞到了桌子。「我沒哭,剛才……剛才被煙燻到了。」
「你在說謊。」Kevin 的語氣不容置疑,他伸手想要去抓王家宏的手臂。
「別碰我!」王家宏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貓,猛地甩開 Kevin 的手,大吼了一聲。
這一聲吼,把我們都嚇了一跳。連正在算帳的張道長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王家宏喘著粗氣,眼神裡充滿了恐慌。他知道自己失態了,那個「完美男友」的面具正在碎裂。
「對不起……我……」王家宏想要解釋,但那些謊言卡在喉嚨裡,怎麼也說不出口。
就在這時,我看到胡天保大爺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他深吸了一口煙斗,然後對著兩人輕輕一吹。
那股帶著胭脂味的煙霧瞬間籠罩了兩人。
原本想轉身逃跑的王家宏,腳下突然一軟。那是長久以來緊繃的神經在大爺法力的催化下,徹底斷裂的瞬間。
他沒有跑掉,反而雙腿一軟,整個人向前倒去——不偏不倚,正好倒進了 Kevin 的懷裡。
更精確地說,他是把頭埋進了 Kevin 的胸口,雙手本能地抓住了 Kevin 的衣角,像個受驚的孩子。
「嗚……我不想裝了……」
一句帶著哭腔的呢喃,在安靜的廟堂裡清晰可聞。
「我不想要當 1 了……我也想被抱……我也想撒嬌……我不想要一直當大哥……Kevin 對不起……我是個假貨……」
王家宏崩潰了。他在這個他最害怕失去的人面前,把他最害怕被看見的一面,徹底攤開了。
我緊張地看著 Kevin。按照劇本,這時候這位「強攻」應該會露出嫌惡的表情,然後推開這個「騙子」。
然而,Kevin 沒有動。
他僵硬了幾秒鐘,然後,那雙原本銳利的手,緩緩地、遲疑地,落在了王家宏顫抖的背上。
「笨蛋。」
Kevin 的聲音裡沒有憤怒,反而帶著一絲……如釋重負?
「你以為我不知道嗎?」Kevin 嘆了口氣,手指輕輕梳理著王家宏那刺手的寸頭,「每次看鬼片,你抓我的手比誰都緊;每次打雷,你都縮在被子裡裝睡。你以為你裝得很像?」
王家宏的哭聲戛然而止,他抬起頭,滿臉鼻涕眼淚,錯愕地看著 Kevin。「你……你知道?」
「全健身房大概只有你自己覺得你是個高冷硬漢。」Kevin 無奈地笑了,那笑容裡帶著滿滿的寵溺,「但我沒說破,因為我知道你愛面子。我想等你準備好了自己告訴我。」
Kevin 捧起王家宏的臉,用大拇指擦掉他的眼淚,「還有,你撒嬌的樣子,比你裝酷的時候可愛多了。」
王家宏呆住了。下一秒,他哇的一聲大哭出來,這一次不再是壓抑的啜泣,而是徹底釋放的嚎啕大哭。他緊緊抱住 Kevin 的腰,把臉埋進那件昂貴的襯衫裡,把這幾年的委屈全部哭了出來。
我看見,王家宏身上那層灰色的硬殼,在大爺的煙霧和 Kevin 的擁抱中,化作無數灰塵,消散在空氣中。
胡天保大爺坐在神案上,滿意地看著這一幕,轉頭對我挑了挑眉。
「看到了嗎?泓維。」大爺的聲音在我腦海中響起,「這世上最堅固的護身符,不是我畫的符咒,而是能夠接納彼此真實模樣的擁抱。」
送走這對哭哭啼啼卻又閃瞎眾人眼睛的情侶後,兔兒廟重新恢復了寧靜。
張道長把算好的帳本合上,看著那兩人的背影,難得沒有唸叨錢的事,只是小聲嘀咕了一句:「年輕人就是戲多。」然後轉身去給祖師爺上香。
林伊盈則是一臉磕到了糖的表情,興奮地湊過來:「學長學長,這也太好看了吧!這種反差萌!我要寫進我的觀察日記裡!」
「妳還有觀察日記?」我好笑地看著她。
「當然,我可是歷史系的,記錄是我的本能。」林伊盈得意地拍了拍那疊厚厚的文書,「對了學長,我在圖書館查資料的時候,發現了一些有趣的東西。」
她從包包裡抽出了幾張影印的資料。
「這是什麼?」我接過來,上面是幾張泛黃的書頁照片。
「好像是清朝的野史筆記,現在好像在故宮裡面保存著。」林伊盈翻開其中一頁,指著一段模糊的墨跡,「你看這裡,記載著福建一帶關於『兔兒神』的最早傳說。裡面提到,那位御史沈玉處死了胡天保不久,因為羞於見人,就辭官變賣了所有家產,離開了故鄉,再也沒有人見過他。」
「這種東西居然也會記錄?」
「所以才叫野史啊。」林依盈咯咯笑道,「通常野史都是八卦形式,畢竟人總是喜歡八卦的,更何況是這種超越時代的 BL 情節!傳來傳去就變成野史囉,這個故事後面應該還有,只是這本《清朝野史研究》的照片從這邊就截斷了。」
「大爺是被杖斃的,哪裡 Love 了⋯⋯」
兔兒神的故事後續嗎?我一邊說著,一邊下意識轉頭望向神案。
胡天保大爺不知何時已經隱去了身形,只剩下那裊裊上升的香煙。
而在大殿角落,盧師父的那盆枯木盆栽旁,盧師父正蹲在那裡,手裡拿著小噴壺,笑瞇瞇地澆著水。
「師父,那盆樹……」我忍不住開口。
「噓。」盧師父豎起食指,指了指枯木上那株新生不久的綠芽,眼神裡閃爍著我看不太懂的光芒,「枯木好不容易長出的新芽,不好好照顧,可是會死掉的。」
我低下頭,看著林伊盈指著的那行字,不知為何,湧上心頭的,有一種莫名的、像是持續了幾百年的悲傷。
「學長?」林伊盈疑惑地看著我。
「沒事。」我收起那些影印的資料,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那股胭脂味似乎更濃了一些,「既然是歷史,那就讓它過去吧。我們現在要煩惱的,是道長的房租。」
窗外,中和的夕陽終於落下,霓虹燈開始閃爍。在這個充滿標籤與偽裝的城市裡,或許每個人都在等待一個能讓自己卸下盔甲的人。
而在那之前,兔兒廟的大門,會一直為他們敞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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