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兔兒神的點點滴滴(三)
兒廟最近的香火,旺得有點不講道理。
自從那對健身教練情侶——王家宏和 Kevin 在神殿裡上演了一齣「猛男落淚」轟轟烈烈的大和解戲碼後,也不知道是誰走漏了風聲,我們這間隱身在中和住商混合大樓裡的兔兒廟,突然成了某種都市傳說的聖地。
原本枯燥的午後,現在總是塞滿了各懷心事的男男女女。
「泓維!快去把主爐的香腳清一清!」張道長坐在櫃檯後,一邊飛快地按著計算機,一邊頭也不抬地吼道,「今天的香油錢雖然多了點,但這個月冷氣費肯定爆表。心靜自然涼懂不懂?這群信徒就是心不靜,才把這裡搞得像烤箱!」
「道長,心靜能不能涼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不開冷氣,客訴會比香油錢來得快。」我認命地拿起掃把,在此起彼落的擲筊聲中穿梭。
就在這時,掛在門口的銅鈴發出了一聲沈悶的聲響。
那聲音不像平常那樣清脆,反而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截斷了一樣。與此同時,原本鬧哄哄的大殿,竟然出現了一瞬間詭異的安靜。
我也停下了手裡的掃把,轉頭看向門口。
站在那裡的,是一個與這裡格格不入的男人。
如果說這裡的信徒大多帶著一種「求而不得」的卑微與渴望,那這個男人身上散發出的,則是絕對的「掌控」與「秩序」。
他看起來約莫三十五歲上下,穿著一套深灰色的三件式訂製西裝,剪裁完美地貼合著他挺拔的身形,連袖扣都閃著冷冽的金屬光澤。他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鼻樑上架著一副無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神銳利得像一把剛開封的手術刀,正冷冷地剖析著這間充滿煙燻味的廟宇。
他身上沒有香火味,只有一股淡淡的、冷冽的消毒水與高級紙張混合的味道。
那是「律法」的味道。
「歡迎光臨兔兒廟。」出於職人的本能,我放下掃把迎了上去,習慣性地遞出一束清香,「先生是第一次來嗎?參拜流程可以參考牆上的……」
男人沒有接過香。他甚至沒有看那束香一眼,只是微微抬起手,掌心向外,做了一個拒絕的動作。
「我不拜神。」
他的聲音很好聽,低沉、清晰,帶著一種長期在法庭上發號施令的威嚴感,但在這神明面前,卻顯得格外刺耳。
「呃……」我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中,「那先生您是來……參觀的?」
「我來找人。」
男人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張照片,動作流暢得像是在掏出一張傳票。他把照片舉到我面前,眼神死死地鎖定我的臉,彷彿我是個剛被捕的嫌疑犯,正在接受偵訊。
「陳予安。男,二十六歲,身高一百七十五,左邊耳垂有一顆痣。」男人報出一連串數據,語氣精準得不像是在形容一個人,而是在描述一件遺失物,「他的手機訊號最後一次出現,是在這棟大樓的基地台範圍內。有人看見他進了這間廟。」
我看了一眼照片。照片裡是一個笑得很燦爛的男生,抱著一隻貓,眼神溫柔。但我沒見過他。每天來來去去這麼多人,我不可能記得住每一張臉。
「抱歉,我不記得了。」我誠實地搖頭,「這裡每天信徒很多……」
「我有理由懷疑他在這裡。」男人打斷了我的話,收起照片,又從公事包裡拿出了一份文件,「我是御律法律事務所的趙方峻律師。這是我的名片,以及一份律師函。」
「蛤?」
不只我愣住了,連櫃檯後的張道長都停下了按計算機的手,探出頭來。
趙方峻面無表情地將文件遞給我,語氣冰冷:「我的當事人……也就是我本人,正在尋找失蹤人口。根據相關搜查必要性,我要求調閱貴廟過去三個月內的監視器畫面。」
「等等,這位先生……不,趙律師。」張道長終於忍不住走了出來,眉頭皺得死緊,「這裡是廟宇,是清修之地,不是便利商店。監視器是為了防盜,而且這涉及其他信徒的隱私,哪能說調就調?」
「陳予安是我的伴侶。」趙方峻冷冷地看著張道長,那眼神裡沒有半分對出家人的敬意,只有對阻礙者的不耐,「他在三個月前無故斷絕聯繫。我有權利確認他的安全。如果貴廟拒絕配合,我不排除向法院聲請保全證據,並控告你們涉嫌妨害自由或藏匿。」
「你這人怎麼說話的!」林伊盈氣不過,插嘴道,「這裡是求姻緣的地方,大家都是帶著傷心事來的,你這樣咄咄逼人,神明會生氣的!」
「神明?」
趙方峻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他環視了一圈煙霧繚繞的大殿,視線最後停留在神桌的眾神像上。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極度輕蔑的弧度。
「如果神明真的有用,就不會有那麼多人在法庭上哭著簽離婚協議書了。」趙方峻冷笑一聲,「感情是契約,是權利與義務的履行。當契約出現違約,需要的不是燒香,是強制執行。」
這句話一出,整個大殿的氣溫驟降。
原本在大殿裡飄蕩的暖香,瞬間變得冰冷刺骨。神桌上的燭火猛地跳動了一下,竟然變成了詭異的慘綠色。
我看見了。
我看見胡天保大爺從神像後方緩緩飄了出來。
但他此刻的樣子,讓我感到些微的不安。
大爺沒有拿煙斗,也沒有擺出那副慵懶的姿態。他卻是全身緊繃,死死地盯著趙方峻。
「這股自以為是的傲慢……」胡天保大爺飄到了趙方峻面前,雖然趙方峻看不見,但他似乎感應到了什麼,眉頭微微一皺,下意識地退了一步。
大爺伸出手,像是恨不得立刻掐住這個男人的脖子,卻又在最後一刻硬生生停住。他的手在顫抖。
「這傢伙……」大爺咬牙切齒,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跟當年那個說我『有傷風化、罪無可恕』的混帳御史……簡直一模一樣。」
我心頭一震。御史?那個殺了胡天保的人?
「大爺,冷靜點!」我在心裡瘋狂吶喊,「他是人,現在是法治社會,不能隨便動手啊!」
趙方峻當然聽不到我們的對話。他只是覺得一陣莫名的惡寒襲來,讓他很不舒服地拉了拉領帶。他深吸一口氣,將那份律師函重重地拍在供桌上。
「我給你們三天時間。」趙方峻的聲音恢復了冷硬,「三天後,我要看到監視器畫面,或者陳予安本人。否則,我的會讓你們知道,什麼叫做世俗的代價。」
說完,他轉身就走。
那挺拔的背影,像是一座移動的冰山,撞開了廟裡原本溫暖的氛圍。他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喀、喀、喀」,每一聲都像是在踐踏著這裡的信仰。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外,那股壓抑的低氣壓才稍微散去。
「什麼人啊!」林伊盈氣得跺腳,「跑來廟裡撒野,還威脅要告我們?當律師了不起啊!」
張道長拿起那份律師函,看了一眼,臉色瞬間鐵青:「御律法律事務所……這可是『那個』御律集團的專業法律團隊啊。這下麻煩了。」
我沒有說話,只是擔憂地看向半空中的胡天保大爺。
大爺還停留在原地,看著趙方峻離去的方向,眼神複雜到了極點。那像是厭惡,像是恨,卻又意外帶了點……疑惑?
「大爺……他難道是……那個御史轉世?」
我小心翼翼地小聲提出了問題,只見大爺緩緩搖了搖頭。
「我……也不確定。」此時大爺的眼神似乎更多的是困惑,他遲疑了一下,聲音聽起來像是穿越了數百年,帶著一種陳舊的疲憊,「但……太像了、太像了。」
「咦,大家怎麼了,都愁眉苦臉的?」
正當我想接著搞清楚現在的狀況究竟是如何時,一個矮胖的身影從大門口走了進來,手裡還提著兩袋鹽酥雞。正是滿面笑容的盧師父從外頭回來了。
張道長隨即迎了上去,劈里啪啦便將剛剛的事情都說了出來,依盈也跟了上去,左一句、右一句的形容那個趙方峻有多沒禮貌,又有多不講道理。
「那個叫什麼來著的……陳予安?他有在我們這裡嗎……嗯,沒有的話,那也沒什麼好擔心的對吧?」盧師父聽完來龍去脈,呵呵的笑道,順手叉了一塊甜不辣放進嘴裡。
「但是師父,御律集團可是那個冷血的房地產集團唷?跟永王集團、潤嶽集團齊名的台灣三個房地產龍頭之一,聽說他們的法律團隊不管什麼釘子戶都幾乎被他們用法律玩弄得團團轉,最終什麼賠償都沒拿到,我們會不會也⋯⋯」張道長不知道哪裡來的這些知識,怎麼這麼清楚。
「徒兒安心安心,船到橋頭自然直嘛。」盧師父拍了拍張道長的背,他笑咪咪的雙眼卻冷不防轉頭看向我這,我心裡一驚,下意識看了看身邊的大爺,卻發現不知什麼時候他已經消失無蹤。
張道長看起來似乎還是不夠放心,仍在嘰哩呱啦地說著,盧師父則突然道,「那麼,就讓泓維去找找這個什麼予安的吧。」
什麼?我?找找?我沒想到怎麼突然天外飛來一筆,腦袋一片空白。
「不是,師父,我⋯⋯」
「對、對!好主意!」張道長不等我回應,突然贊成起這個意見,彷彿抓到了救命稻草,「泓維啊,這三天廟裡的事情就不用管了,專心把那個什麼予安的找出來,這樣咱們的廟就有救了!」
等等,張道長您一開始面對那個趙先生的時候可不是這個樣子的啊!您的骨氣呢?
「啊、那我也可以去嗎?」林依盈突然雙眼發亮,但這個提議很快被盧師父否決了,「廟裡還有需要你幫忙呢。」
盧師父接著轉頭看向我,那眼神深邃得好像要將我整個人看穿。
「就順便去散散心吧,」師父微笑著說道,「畢竟,解鈴還須繫鈴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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